年黏

文气沛然,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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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父》 08-11+后记 全文完 [胜出/黑帮au/养父子/中篇]

《献父》

-黑帮架空AU,旧工业时代设定,教父爆豪胜己x养子绿谷出久

-角色死亡注意

-一发完结,余下2W5全部放出


-发之前想说,不出意外过段时间得开个新胜出长篇连载了,认真写,写完它,愁云惨雾的时候除了产出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一章到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 chapter 8

 

绿谷出久料想不到,轰焦冻这些年来,并未有多大改变。

如若把人形容成一枚手表,运行多年总有需要调试的时候,走针终将疲软,步序也会趋于脱离,哪怕是微秒级别的差别,也是臣服于时间的表现。然而轰焦冻是展柜里最精致且最严谨的机械造物——所有人都在变老和变慢,而他没有。

他和帝国的士官一同进入白狮公馆时,看上去身姿挺拔,着深靛色的西装,有类似于军服的剪裁,虽然并未佩戴军功章或是军衔,但其服饰与一旁的军官相比更显尊贵。他看上去与军官们关系不错,不然不会一道并行而来。

轰焦冻不是那种经常开口说话的人,但他与军官们的交谈并未断绝,忽然像是一只幻觉的鸟掠过他的眼前,牵走他的视线,轰焦冻抬头看见了二楼走廊里,随意往下一瞥的绿谷出久。

远远地,轰焦冻朝绿谷出久招了招手,绿谷出久也微微地欠身,算是行了一个久别重逢的礼。军官们也看到了这一幕,大家哄笑,气氛看似轻松。

而绿谷出久选择回到了大厅,爆豪胜己知道了他们的到来,正面色不善,恨不得戴上黑色的礼帽,要把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可他一会儿还要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绿谷出久走到爆豪胜己身后,替他捏了捏肩。

“我就按刚才说的那样做就行了是吗?”绿谷出久放轻了声音问道。

爆豪胜己嗯了一声,似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漫长交锋蓄力,并不准备留有太多精力放在绿谷出久身上。他的养子是来替他分担压力和痛苦的,爆豪胜己近乎偏执地想,明天要举行老友的葬礼,可是今天就已经有了分崩离析之感。

持续的紧绷之下,今日夕阳之后往昔难寻,那些船只停进了珀利港,就像一把把斧头凿进了这无辜的古木,而他们就像寓居在古木中的蚁,这突如其来的力会使他们溃散,像真正的逃窜的蚂蚁那样溃散。

他们并没有等很久。

没过一会儿,大厅的门就被重新打开了,爆豪胜己起身与军官们寒暄,冷淡但是并不冷漠,这种冷淡带有严肃意味,不是故作冷峻的掩饰,而是表明了一种魄力十足的态度。这让军官们顿时就失去了轻松的眼神,轰焦冻站在一旁,绿谷出久同他握了握手。

绿谷出久说道:“好久不见!”

轰焦冻回应道:“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绿谷出久笑了笑,他适时地闪开,爆豪胜己与军官们落座,今天的重头戏是他们。轰焦冻坐得较远,他并不想与爆豪胜己直接对面。他今天来白狮公馆的名头只是陪同,作为外来者的引导人,轰焦冻体现出一种无关他事的距离感。

 

“那我们就直截了当地进入主题吧。”军官笑着说道,他的秘书官带来了一个箱子,如果他们的对话达成了目的,自然这箱子里就不会掏出枪,而是另外一些别的东西。

爆豪胜己摩挲自己的戒指,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实际上是毫不客气的。他在这些枪炮帝国来的野蛮人面前,显得更加野性和自大。

爆豪胜己说道:“其实你们大可不必先来我这儿,珀利城的城主和政府会用更高规格来欢迎你们——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你真谦虚,”军官说道,“这是珀利城的传统吗?开头还需要稍作自谦。东区的港口里三分之二都是你的船,难道你都用这些船运洋娃娃么?”

“不只有洋娃娃,还有破铜烂铁,满足我养子的那些爱好。”爆豪胜己举起茶杯,在人前他装作喝茶的样子,实际上他的红茶里兑了不少白兰地——男人需要靠喝酒维持清醒和冷静,以及思维照常运转。

军官饶有玩味地看向他们,尤其是绿谷出久,一位看上去比爆豪胜己小不了多少的“养子”,顺从地、谨慎地站在他手边,像一株直立的棠树。军官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他的秘书将协约拿了出来。

“我不太想管那些船里究竟是洋娃娃还是别的什么危险玩意……我希望我们不要交战,好么?爆豪先生,你的黑帮,珀利城势力最大的黑帮,我早就有所耳闻了,你们只是看上去很老实。”军官摸摸自己的下巴,隔着皮质手套,他也摸不出下巴上的青茬,只是缓缓地摩挲,缓缓地释放自己的威慑。

此时,一旁的轰焦冻唤来了招待,他低声交代了几句,招待离开。军官看了一眼轰焦冻,他打趣道:“轰先生以前也是珀利城的住客吧,我想大家都不希望战火蔓延到这儿。”

轰焦冻回道:“如果可以,当然谁也不希望和平这么早就结束。”

爆豪胜己的目光看向桌上的协议,仿佛希望那张纸就这样凭空自燃,就能让面前道貌岸然的军官能少用一些类似于“和平”之类的借口来恶心他们。他们的船炮远渡重洋就是为了来向他们宣扬和平的重要性的吗?

虚伪,这一切虚伪至极。

“我还是认为你应该先去找城主及其他的官员谈论这个问题。”

“不,爆豪先生,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爆豪胜己毫不留情地说道。

军官往椅子上一靠,看上去他并不喜欢这种冷酷的场面,尽力要让这场面亲和一些、舒服一些,多一点帝国气质的柔和斡旋,而不是一来就被珀利城最大黑帮的首领严词拒绝。不过他们不应该这般让步的,军官让秘书官拿来一杆长烟,挑眉问道:“介意吗?”

爆豪胜己做了个“你随意”的手势,然后让绿谷出久替他点了一支雪茄。

厅内燃起了奇异的香气,爆豪胜己接触过这一类东西,他皱皱眉,将雪茄夹在手上,朝绿谷出久开口道:“去把窗子开了。”

“爆豪先生这不还是介意的嘛?”军官长呼出一口气。

很快地,厅内盈满了麻味——那些东西又香又臭,疯狂刺激着厅内众人的感官。爆豪胜己改口,语调带上了些许愤怒,他道:“轰焦冻没有告诉你,珀利城的规矩吗?”

军官深深地再吸了一口,之后舒展胸腔,再将那烟吐出来,他始终紧张不起来,恐怕也就是因为这烟里的东西了。军官的眼神有些迷蒙,他指挥秘书官替他说话,而他自己现在只想一口接着一口地大力吮这世间幻觉和灵感之源,甘甜,轻松,愉悦,像刚吮吸上母亲的乳头那样快乐。

秘书官说道:“如果不以武力的方式干涉的话,那至少请开放贸易的自由。”

爆豪胜己摇摇头,他受不了这股令人窒息的麻味了,况且这里面还加了别的东西,闻来让人头痛。绿谷出久抢先说道:“请您的长官不要在公馆内做出这种事。”

“什么事?你应当好好管教一下你的养子,这么大的人了,却连话都不好好说。”军官卷着舌头调笑爆豪胜己。

轰焦冻也皱起眉来,绿谷出久则泰然道:“珀利禁止这类毒物入港,若您是诚心谈约就应该了解这个规定。”

“人这一生如此短暂,理应及时行乐。”军官晃晃脑袋,像是要让那些烟在脑内扩散一般。绿谷出久凝视着军官的长烟,眼球微动,将眼神缓缓地滑向了那军官的脸上。他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军官,像用刀在他的皮肤上反复擦拭,冰冷地剜着空气。

同样的话,是那个人说出来就是世界末日来临前放纵的狂欢,换个人就成了翻滚污浆吐出的泥泡,一个接一个地发出破裂的声音,只觉得令人作呕。

秘书官将话题扭转回来:“帝国并非想同各位作对,我们的到来是善意的。”

爆豪胜己回道:“而你们的长官在谈及利益的时候只会在我的面前抽大烟。”

“爆豪先生从一开始就对这场会面很抵触,是我的错觉吗?”长官笑了笑。

绿谷出久欠身,他此时终于有所动作。他走向轰焦冻,俯下身对轰焦冻说了些什么,然后轰焦冻思忖片刻,朝军官说道:“您可以放松,爆豪先生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以前也同他打过交道,他只是看上去态度冷淡而已。城主等人已经受邀在来公馆的路上,我同爆豪先生的养子一同去迎接。”

 

军官的眼神像蝴蝶一样摇摇晃晃,又像是在烟里醉醉沉沉,他摆摆手放走了轰焦冻,不过暗自嗤笑一声,可恶的异乡人。

即便对于这个泊港而言大家都是外来者,可至少在他看来,有些人就该回到他们泥巴作城墙的破烂国度里一辈子在底层和贫穷里翻滚,而不是现在在他面前摆出同样一副高傲的姿态。

爆豪胜己不耐烦地目送绿谷出久和轰焦冻离开,场内只剩下爆豪胜己、军官以及他的秘书官三人。

“我之前不知道你们来这儿到底是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爆豪胜己的手指摆弄着雪茄,他继续道:“之前珀利城和珀利港的联合军队撤离,像你们这样单枪匹马却声势浩大前来的帝国军队只会更多,或许你们是想抢占先机同我们达成某些协议,然后顺势将军队安然地插入珀利城,借以保护贸易的名义抢夺地权吧?”

说完之后爆豪胜己自己都笑了,他也摸摸下巴,红色的眼睛里呈现出一团迷雾,随着时间缓慢地变幻着形态,时而像一枚子弹,时而又像两张网。

在那红色的迷障里这些物象都美得骇人,秘书官心想,这些东方来的人真是奇妙,他们不靠深邃的眼窝和凌厉的骨相营造出人的冷硬,往往眼神里就带有了血的张力。

秘书官在军官的指示下回答了爆豪胜己的问题:“爆豪先生说得太过严重,我们并没有想要抢夺地权的意思,毕竟当初各个帝国签订了协议,联合管辖会一直存在下去。我们只是想来拓宽一些交易的渠道。”

“如果是别的,例如稀有矿和附近领海的能源,这还有谈下去的空间,但如果是那些迷人心智的东西,你刚才吸的烟里搀的药物和花草,这一类不行。”

“为什么?抽抽看也无伤大雅,人恍然就这几十年,不快乐不如现在就死。”军官兴意高涨。

“我怀疑你们国家的诚意!”爆豪胜己冲着秘书官大声地道:“珀利城,乃至于这片新大陆,不是你们种植不见天日的黑暗作物的垃圾场,你们既然会来虚伪地寻求我的合作,就不应该故作姿态地打破我与之前的首领们一同定下来的规定!”

说着,爆豪胜己便凶厉地站了起来,他掏出了挎在腰间的枪,稳健地走向军官,用那枪冲着秘书官和军官二人之间摇摆,似是在挑一个喂枪子的对象,后来他走到秘书官的面前,一边用枪口挑起秘书官的领带,一边拿着他放在桌上的协议,一条条地看。

秘书官老老实实地被爆豪胜己的枪吊着,因为爆豪胜己实在是魄力惊人,光是那握着枪的手就透露出一股狠劲儿,青筋凸出的手背与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把大口径的好枪,爆豪胜己时不时用余光扫向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死之人。

他毫不怀疑爆豪胜己能用枪在这儿当场轰烂了他的脑袋,然后继续与军官谈笑风生。

毕竟他只是个秘书官,自己的上司是个阴晴不定的烟鬼,刚才场内的正常人又走了两个,秘书官双腿发软,只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

 

爆豪胜己读完了协议,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他松开了秘书官,抓起那张协议的纸丢进了火焰正旺的壁炉里,然后他对秘书官道:“原来你们也都是一群孬种,协议上的东西根本无足轻重。”

军官的烟抽完了,他将烟杆递还给秘书官,然后接过秘书官的箱子,打开来又拿出了多封协议,他重新选了一份,这才拿出来,对爆豪胜己道:“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国家的这些东西,你在乎吗?枪、炮、船……这些你都有,我的国家实际上一点优势都没有,我来的目的也并不是在此时此地达成某种协定。”

“我只要确认你不会与任何其他帝国的来人达成协定就行。”军官看了看表,他也咧出一个奇异的笑。

而爆豪胜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他听见走廊外传来一阵喧嚣,众人在地毯上来去,时而从门和墙壁上传来闷响,后来甚至还听见了枪鸣——那枪声短促干净,爆豪胜己再呷了一口白兰地红茶,说道:“这毕竟是我的地盘,有些人总是想挑衅我,砰砰两声就足矣做我的回答了。”

秘书官心上一凛,在军官的授意下他推开门看了看情况,绿谷出久手上拿着枪,无辜地举起双手,道:“抱歉,打扰了你们的谈话。”

枪管发热的可不是绿谷出久手上的枪,轰焦冻低头往枪里塞着子弹,地上倒着几位无礼之徒,死得毫无悬念,侍从赶过来,拿着处理尸体的工具。

秘书官的脸色不太好看,爆豪胜己和军官在屋内独处,风呜呜地灌入,厚重的窗帘发颤,他望向开门的缝隙,看那些尸体脖子上滑出的狗牌,窗帘持续微颤,像灰败的骨骼要将腐肉抖下来一般不竭。

“轰先生竟然带了枪么?”军官玩味地朝轰焦冻说道。

轰焦冻冷淡回应:“用以自保,冲撞了诸位,望爆豪先生海涵。”

 

轰焦冻的态度耐人寻味,军官恼怒却不愿意在爆豪胜己面前失态,他原本是希望轰焦冻配合自己将爆豪胜己的养子控制在手中,结果轰焦冻出门就率先几枪解决了他安排趁乱杀人的部下。

而爆豪胜己则以一种一切不出所料的心态旁观这一切——说实话,当初那夜,绿谷出久喝醉酒那个夜晚,他就知道了他手下的组织血液不纯这个事实。军官能将人安插进公馆,所以才佯装只身前来。他们互相戏耍和低看,事实上二人心里都端着一股警惕,从不可能卸下。

就连轰焦冻都是个不定因素,好在绿谷出久知道他应该怎么去和友人进行亲切的谈话。

 

侍从来打扫了尸体,绿谷出久和轰焦冻出来,当时低声说的话是:“城主等人马上就到,还有,我有些东西想交给轰先生。”

他们之间以前是高中时同一个诗社的朋友,轰焦冻的口味较为传统且古典,而绿谷出久更偏好新派诗,不过这不影响他们二人的交流,甚至可以说,他们的关系是要好的。异邦人在学校里总是要以国度和皮相抱团,所以一旦要叙旧情,轰焦冻找不到理由拒绝。

在白狮公馆的后花园里,绿谷出久请人重新布茶,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封邀请函,素色的略有粗糙的纸被火漆印封住,绿谷出久递给轰焦冻一把拆信刀,这是他让侍从专门准备的。

轰焦冻接下拆信刀,缓缓地拆开密封的邀请函,然而邀请函里并没有装有信件或是函卡,信封内部本身就带有文字。轰焦冻展开了信封,信封的内侧——菱形的纸上写着一首短诗,作者无名。

 

每天晚上,我的内心像灯塔用

黄色的亮光温暖的海,缓缓地

浸没我的双目,像爱人在呵气

 

我想过成为真正的回头者

但她告诉我一件残忍的事

她用一种高傲和怜悯对我说道

英雄决不狼狈逃离死亡

 

她用吻吞食了我的懦弱

我一想到与她共度的那些夜晚

就充满了寻死的力量

因为死亡是回到她的怀里

是她对我最后的宽容

 

“这是上鸣先生手札里的一首小诗,他的葬礼明天举行,我希望邀请你来参加。”绿谷出久替轰焦冻倒上一杯红茶,他看见轰焦冻翕动嘴唇无声地读着那句“英雄决不狼狈逃离死亡”,轰焦冻皱起眉来,表情复杂。

“你们说的英雄究竟是指什么?”

“轰同学当它是黑手党的自傲吧,我们为这个事业自豪着。”绿谷出久像以往那样喊轰焦冻作轰同学,仿佛他们仍在校园一隅闲谈一般。

“关于帝国的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轰焦冻用手撑着脑袋,说道:“你们是一定要坚守在这片土地上吗?我能预见到这儿即将迎来炮火,大家都会被卷入战乱。珀利港是一个大港,物资船会被慢慢禁航或是被帝国的军队劫掠,这儿很快就会成为陷落的头阵。”

“那轰同学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你当时不是随父亲迁到了别处去么?据说那儿还是安稳之地。”

“我的意思是,你们为什么不去安稳之地呢?”轰焦冻的声音又低又柔,就像上鸣那首小诗里子夜拍打着灯塔基座的海潮。

绿谷出久一字一字地用日语回答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是从一个暂留地迁到另一个暂留地,与其要用后半生从头做起,不如将脚下的地方发展成真正的家。”

轰焦冻脸上有一块明显的疤,疤下却生着一只绿松石色的眼睛,轰焦冻摸摸自己的左脸,似是轻轻地叹气一声,他道:“绿谷啊,你真是一个让人摸不透的人。”

“你用怎样的眼光看我,我就是怎样的人。”

“那我断言你其实对这些都无所谓,走或留你都无所谓。这些都不是你的主意,包括邀请函,对吧?”轰焦冻将信纸合上,他折回成信封的模样,淡淡道:“我甚至不知道这首诗是上鸣先生写的还是你写的。”

 

绿谷出久用手在面前拂了拂,像是要撇清那些纷乱的思绪一样,轰焦冻将刚才毫不留情的手枪掏出来放在桌子上,从里面卸下一枚子弹,他将那枚子弹递给绿谷出久。

轰焦冻道:“我暂时赞成你刚才那番‘暂留地’理论,还有你的英雄论调。”

“我的英雄论调?”

“英雄绝不狼狈逃离死亡,死亡终是回到她的怀里。”

钟声敲响,与白狮公馆相隔一条街的钟楼发出一声长长喟叹,像是在宣告日子近了,是怎样的日子和时间流动在锈铁沉铜上,击出如此的感慨,还引出陌生的悲哀,因为这老人的叹息像是在挽留,还希冀破败的土地上还能酝酿一场盛世壮举。

 

绿谷出久收下了那枚子弹,子弹的底部刻有特殊的符号,其实那分明是爆豪胜己的樱花,是多重樱瓣的张扬的樱花图案,模糊瞥上一眼还以为是雄狮的鬃毛。

这是一枚印记,要么是轰焦冻截获过爆豪胜己的军火,将这批宣告责任所属的子弹收为己用,从此可以嫁祸;要么是轰焦冻与爆豪胜己早就有了私下的往来。

绿谷出久组织语言,小心地问道:“我可以理解成你会支持我们吗?”

轰焦冻不语,他很想说自己对这些事其实兴趣都不大,不过比起与帝国来人斡旋,他其实更乐意在属于同一个文化的异乡宗族间来来回回。他与绿谷出久和爆豪胜己的交易呈现三角的态势,任何一角都会产生其他二角携手联合的错觉。

这场交易纯粹是能力出众者的对垒,轰焦冻不想给爆豪胜己与绿谷出久那方过多好处,因为理应是他拔得头筹,而爆豪胜己亦不想放过绿谷出久与轰焦冻曾经的同学友谊,试图从他们这段友情中得到更多利益,绿谷出久现在又希望能将轰焦冻与爆豪胜己统筹在一起,拉到同一艘船上来。

他总算知道为何以前他就有一种预感,永远不能小瞧面前这个看似家养笼鸟的男人。

 




۩ chapter 9

 

那天深夜,爆豪胜己在白狮公馆待至凌晨才动身回到庄园。绿谷出久很早便与轰焦冻分别了,总归明日在葬礼上都会见到,爆豪胜己之前交给绿谷出久的任务也便是冷漠又不失礼数地对轰焦冻表示正式的拉拢。

对于轰焦冻持有爆豪胜己黑手党党标的子弹一事,爆豪胜己没有过多解释。他的养子在回家之前请部下给他留了口信,至少晚间继续与轰焦冻和帝国军队交谈之时,对轰焦冻再持有一份特别的关照。

在归家的车里,爆豪胜己思忖着,今天帝国军队与晚上到来的城主一行人,他们的反应还是稍稍出乎了一些爆豪胜己的预料的。隔着玻璃和一路的夜灯,爆豪胜己在澄澈的屏幕里看着自己的脸,仿佛在凝视自己此刻佯装出来的波澜不惊。

 

暴风雨温柔地到来,乘着绵软的乌云和月光温柔地铺撒在海港上,大家心想,这是多么美好的波涛和海岸和寂静的舞台序幕啊,那些钢铁巨物在海港栖息着,就像森林中寻找到一处美妙苔地从而趴低安眠的兽。

这一顿晚餐“宾主尽欢”,之前爆豪胜己与军官的剑拔弩张在城主及政府官员到来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肥胖的没有丝毫实权的城主看上去倒是安然,他既不担心头首分离,也不担心家破人亡,因为无论是黑道还是白道,都需要他这样一位明面上的幌子。

他们说这是新大陆的复兴,重新开启贸易港口,之前那些“该死的”、“墨守成规的”驻军生怕新大陆的人会分走一丁点儿好处,他们也说不上这好处究竟是什么,总之就是看管得死死的。

除了毒品种植的进口被爆豪胜己严词拒绝之外,爆豪胜己在晚餐时并没有说太多的话,他的部下绕了大厅整整一圈,才堪堪让爆豪胜己心下舒坦些许。他就是要夺得这近乎百分之百的威慑力和控制感,即便他一言不发,那也是严肃且威严的。

可这总会带给爆豪胜己无尽的疲劳。

他不知道珀利城的钟楼指针现在指到了几时几分,也不想知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入侵者到底又想出怎样的理由来诱骗平民。

爆豪胜己想回家,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变得怀古了。也并非是想得过远,追溯到他们来这新大陆之前的那些民族的故事,或是其他种种,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自身。

 

进了庄园之后,爆豪胜己让司机将他放在花园小径旁,园丁修剪出一丛丛的植物,围成一个向心的圆形迷宫。已经是相当深的夜色从乌黑的天幕中倾倒下来,爆豪胜己从迷宫的入口处拿了一盏积灰的手提油灯,点燃,然后提着灯漫步。

原本他是想要回忆一下父母犹在的日子,记得某天办完了宴会,父母和仆人翻遍整个庄园,最后就是像现在这般提着一盏永远会放在迷宫入口的油灯,走过一个又一个圆,最后在中心的那一点找到他。

结果爆豪胜己无可避免地想到了绿谷出久——他的养子,他那不让人省心的、自说自话的、自作聪明的、不自量力的养子。爆豪胜己的心中滚过数个贬义的形容词,在心头贬损了绿谷出久一次又一次,可到头来他仍走在这比人还高的绿墙之中,提着微弱的光,在寻找另一束光。

这光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光,可能更多是心灵意味的发亮之物。就像绿谷出久并非现实意义的养子,到头来他们的关系比亲情更亲密,他们相吻,穿过密布交错的道德伦理之帘,或许这背德只是一瞬间的热血上涌,然而爆豪胜己默许了这炙烫的情感继续存在。

它必须存在,这关于他们的生存。爆豪胜己那过剩又暴戾的情感无可发泄之处,而绿谷出久拥抱他,接纳他,追随他,这就够了。

面向外人的一切自傲但姑且有礼的主张,也全是建立在那惟独展现给一人观看的幼稚和失去理智之上。

爆豪胜己的轻狂是最珍贵的,他并不是所有人的少年,他的少年意气也并不公开。这一切都随着他的成熟而被遮掩了,好在他总能享受到一瞬间的释放,所以说这关乎他的生存。他之所以成为一个成熟、理智又掌控整座城市乃至新大陆重要贸易点的异乡独裁者,全因如此。

 

爆豪胜己走到了迷宫深处,走到某个熟悉但不起眼的角落,依照他记忆里的一丝残影,他记得这儿埋过什么东西。爆豪胜己表示他绝非故意想看到那傻乎乎的一幕,他的养子在这儿埋了什么东西。

找不到什么东西来松土,爆豪胜己从腰上取下一把手枪,用枪管拨开了层层土壤,将手上的灯靠近,深褐色微润的土壤里冒出生锈的铁盒一角。爆豪胜己将铁盒弄了出来,手上的枪也毫无用处了,枪管里塞着泥巴,于是他将枪丢进坑里,起身用皮鞋抹平了泥土。

反正就算他不把这破烂玩意挖出来,废久也想不起来还有这样的一个东西存在。

爆豪胜己感觉自己的身体稍微轻快了一些,他无非是思绪混乱,又不想舞着手枪在自己的庄园里所谓狩猎或是夜半击靶,遂忽然想起了这件能用来打趣他养子的陈年旧事。

 

床上的绿谷出久仍未睡着,直到他听见走廊里管家浅浅地道:“您回来了,请您早点休息,身体为重。”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走廊上的光涌入卧室,像披着光的蛾子一股脑地趴在了地毯上,蛾翅上的花纹融入地面。床上明显有老实乖巧的人形躺卧着,卧室的门随即合拢,褐红色的夜灯打开,是夜,是家里的夜,预示着精神回到母海般的轻松和舒适。

爆豪胜己脱下西装外套和领带,挂在立式的衣架上,紧接着脱下衬衫,衬衫紧缚着爆豪胜己的躯体,终于从布料中释放后显露出完美的肌体和骨骼,爆豪胜己将衬衫随手扔到一旁,然后爬上床。他跪在床上并抽出了腰上的皮带,解开西装长裤,脱下,丢掉,之后才把眼神投向装睡的绿谷出久。

气氛凝滞了片刻,绿谷出久无奈地睁开眼睛,掀开被子,对爆豪胜己道:“你不冷么?现在还不到季节呢……”

爆豪胜己膝行到床沿,将刚才放在床头的生锈铁盒拿了过来,之前他让管家将盒子擦干净了,所以现在才能不管不顾地将盒子丢到床上。爆豪胜己兴师问罪道:“某个白痴的秘密盒子,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绿谷出久揉揉眼睛坐起来,看到好多年前自己留的糖果盒,不知为何就被爆豪胜己挖了出来,他一边感慨道:“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啊……你有打开来看过吗?”

“没有。”爆豪胜己挑挑眉,道:“真是不爽啊,今天那些家伙自顾自地拿上百万的人命开玩笑,但我又不能参与他们的玩笑,只能回来拿你这个废物取乐了。”

这番话实在是不怀好意,但绿谷出久掀开了被子,他今日穿着棉质睡袍,因为丝质之物在最近的天气里总带来奇怪的触感,时而激起静电,时而又黏腻地贴在身上。今天的睡袍是最适合膝枕的,绿谷出久跪坐在床上。

他对爆豪胜己说道:“辛苦了,躺下来休息一下吧。”

爆豪胜己哂笑地掰开了铁盒,发现里面都是些废纸,他将这些纸都拿出来洒在床上,最后才将脑袋放到绿谷出久的膝上。沉沉的重量落下,绿谷出久隔着睡袍都能感受到爆豪胜己尖锐的头发抵在腿间,酥酥痒痒,还有点疼。

爆豪胜己随意地拿起一张旧纸条,递给绿谷出久,道:“念一念,好好体会一下你小时候的无知和可笑。”

“啊,是这张。”绿谷出久一手举着纸条,静静地默读一遍,他隐约记得内容,但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怎样措辞了。拿到纸条的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地读道。

 

“我去骑马了,在庄园往西外二十英里的草场养着爸爸的马,那是他从原住民那儿买来养大的。马的脖颈和腰腹的地方有一些黑色的斑点,藏在棕色的鬃毛里隐隐约约,我觉得它很像我的雀斑,听说也像我一样年轻。爸爸在庄园里修了马厩,这次我们来把它带回去。”

“爸爸,不,爆豪先生……”

读到这里,绿谷出久特意向爆豪胜己澄清道:“是纸条上原本就换了称呼,不是我自作主张。”

爆豪胜己示意他继续读。

“爆豪先生让我好好练习和弓,以前他们还举办过骑射的比赛,只不过都是年轻人玩的东西,他们现在的年纪已经不适合再上场。我想,如果我们都还在日本,爆豪先生一定是社交圈的宠儿,众人的焦点,他可以不用像现在这样藏在黑暗里操盘,而是在春樱下赏花射箭。”

“一定要好好练习啊,要以爆豪先生为目标追赶他,超越他,才能不被抛下。”

读完之后,绿谷出久自己都感慨道:“十四岁的我已经这么有觉悟了,可惜最后也没练习过骑射,毕竟只是假日里短短的时间待在庄园里。”

“十四岁的时候你就已经想着怎样超越我了?”爆豪胜己伸手捏了捏绿谷出久的脸,那张柔软的脸上几点雀斑,在昏暗灯色里确实像马身的印记,这足够特别。

“毕竟是你啊,珀利城里谁不知道爆豪家的产业和首领呢?”绿谷出久用手轻轻顺着爆豪胜己的头发,虽然手感并不好,还掺杂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可惜今夜不是寻欢的好时候,爆豪胜己让绿谷出久替他揉一揉太阳穴,所以绿谷出久的手指拨开爆豪胜己的头发,枕在他膝上的人闭着眼将整个后脑压在了他的腿上,仰躺着,疲惫地呼吸。

 

什么都看不见的爆豪胜己再随意地抓了一张纸条,交给绿谷出久。

庄园里沉寂像雾一样无边地蔓延,透过窗帘,仍在亮灯的只有寥寥几间房间,而他和养父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像海岬一般从清冷的建筑群中延伸出来,孤独又高傲地守夜。

“爸爸今天带回了两只金翅极乐鸟,它们和普通的天堂鸟不太一样,有两根长而弯曲的尾翎从短翎中生出来。我一下午都盯着它们看,觉得那卷曲尾翎勾勒出了一枚单薄的爱心。爸爸把鸟笼交给我,对我说‘照顾它几天,死了的话我就揍你’。”

“我透过那桃心型的尾翎空隙看见爸爸的身影,极乐鸟跳了一下,于是我的心也跟着模糊的爱影一同震颤。”

 

下一张。

“今天要做的几件事:

  1. 丽日的生日礼物,记得从古斯塔街领回来。

  2. 拉丁文作业(几首短诗的翻译),后天要交给上鸣先生。

  3. 早上他的心情不好,据说切岛先生要从他身边调走了,晚餐前记得把那幅画拿出来,送给他说不定能让他心情好一些。

  4. 最重要的是,不要再让他生气——虽然我不知道我究竟哪儿做错了,会带来前几天的塔楼禁足。

  5. 为什么……”

绿谷出久手中的这张纸条比起其他的纸页来说要更残破一些,明显被撕走了一部分,所以只问了一个开头就没有后续。爆豪胜己也捕捉到这停顿,对他说:“继续啊,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后面还写了什么,它被撕掉了。”

“你为什么要撕?”

“应该是因为那不是当时能做的事,或者……那天的我做不到,我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很沉又很慢,像特意学习过如何唱一支安眠曲。其实今晚的体验让绿谷出久感到很新奇,爆豪胜己的头落在他的身上是有重量的,不单单是事物存在本身的重量,而是另一维度上爆豪胜己所负载的东西卸了下来并分给了绿谷出久。

那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爆豪胜己的头,让爆豪胜己火大起来,此刻绿谷出久像哄一个孩子一样用最低级和普通的抚摸方式试图让他放松,可惜爆豪胜己才不会领他的情。

他吼了绿谷出久一声,让他把愚蠢的手拿开,这动作让他觉得恶心。

绿谷出久便不再像一个温柔的情人那样抚摸膝上的爱人了,他就如此没用吗?恐怕是的。他不是没有得到爱,也不是把生命都浪费在讨好和顺从之上,只是时机的不对,是命运宣布此刻温情无用。

留下这些纸片是为了记录和证明什么呢?爆豪胜己问他:“都是一些鸡毛蒜皮不值得挂念的事情,为什么不记在日记里?你不是很喜欢记一些可笑的东西么?”

“你又看了我的日记?”绿谷出久略有不满。虽然他就将那些笔记本一样的东西都放在书架上,没有遮掩的意思,但爆豪胜己去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爆豪胜己说道:“老子就随便看看,看你有没有说我坏话。”

“那你看得还不够仔细,我确实说过吧,应该……”

“什么?”

“不,我的坏话应该都在这儿,都在这里。”绿谷出久将床上的纸条拢成一堆,他补充道:“很晚了,再看一张我们就睡了吧。”

“选有趣一点的。收起你那些平时想对我说但又说不出口,只能像个懦夫一样写成废纸埋在地底的陈词滥调,你明明什么都想拥有,却装作没有资格去争取的样子。”爆豪胜己也拿过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浏览,或许他的养子确实压抑着,可那不是爆豪胜己的错。

过了一会儿,绿谷出久找到了一张看上去很有趣的。

 

“一个梦。”绿谷出久总结了一下纸条上的内容,然后看了看爆豪胜己的脸色。对方还有兴趣听,所以他便开始读。

绿谷出久略去了纸条前半部分里,几年前的自己对梦的感受总结。他写道:我只希望时间的流动在我们身上不对等,直到某一天我们到达同一个起跑线,共享同一根幽灵般的时间轴。他就不用再总嫌我幼稚和无理取闹,而我也不再觉得他成熟疏远又难以触碰。好在我还会做梦,命运还会用这般无用的举动给我一夜的人生体验。

“我梦见我们回到了日本,一个全新的国家,全新的社会,是上鸣先生所描述的未来的样子。那个社会里的人还拥有超能力,还有成为英雄的梦想,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得了吧,老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跟你做‘好朋友’这种恶心的东西。”爆豪胜己不耐烦地打断了一下绿谷出久,显然这个假设十分不合理。

“可是这个梦的前提就是我们一起长大,这是梦里发生的不争的事实。”绿谷出久义正言辞,这本来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他能向一个幻境决定什么呢?他又不是在写长篇大论在证明自己确实能和爆豪胜己从小就成为朋友。

爆豪胜己冷哼一声,示意他继续。

“很可惜,我在梦里也没有他那么优秀,我们都憧憬着成为英雄,只不过我还是在他的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不知道他十几岁时是否就像现在这样坏脾气,不过梦里看来的确是如此。我小时候总挨他的揍,这好像和现实又没什么区别。”

“这番话实在难以启齿,但后面的英雄之路上,我好像又比他幸运一些。噢对了,忘记说了,他还会喊我‘废物’,如果在那个同龄人语境下的话,应该是‘废久’的意思才对,我也会喊他‘小胜’,很有趣的发音……欸,‘小胜’这个喊法真的很可爱呢。”绿谷出久念着念着又开始感慨,结果换来了爆豪胜己的好几个爆栗。

这喊法让爆豪胜己头皮发麻,他坐起身来把绿谷出久撂倒,压在他身上用威慑的眼光死死地盯着他,爆豪胜己怒道:“我要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没有礼貌的孩子。”

绿谷出久用双臂环着爆豪胜己的脖颈,手上还拿着纸条,他漫不经心地继续念。

“在梦里的我的心里,爆豪胜己就像是胜利的化身。”绿谷出久缓慢地说完这句,停顿一下,再仔细打量爆豪胜己的脸,他用手抚摸爆豪胜己的眉毛,确认道:“是的,你的确是。”

于是爆豪胜己接过绿谷出久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一排牙印凹陷下去,尽显露出甜美的肉色的沟壑,绿谷出久痛呼一声,说道:“我是在夸奖你!”

爆豪胜己夺走他手上的纸条,揉成一团,丢到一边,他居高临下地压在绿谷出久的身上,像小时候打架时要把对方扭倒显露出臣服的姿态,他道:“我不会做你梦里的英雄,因为我本来就是。”

“我也想成为英雄,站在你身边。”

“去梦里说吧。”爆豪胜己俯下身咬了咬他的嘴角,他低声说话的声音像风磨过粗砺的砗磲表面,他道:“那个世界什么都有,所以我才会去成为所有人的英雄,可现在不是,在战争年代没有英雄,只有牺牲者。”

现在的他又有什么呢?亲人、友人和爱人,一段和平的童年,从幼时就是天之骄子,爆豪胜己倒是希望这一切是真实的,希望他们今夜睡去,明日醒来会去到崭新的世界里,这些炮火和死亡不过是一场噩梦,而不是睁开眼忽然发现明天是老友的葬礼。

 

这一瞬间,爆豪胜己忽然觉得很悲伤,即便绿谷出久抱紧他,然后用手默默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妻子一样体贴,他也仍然觉得伤感成为他脑海唯一的混合物。

“我很好,大家都很好,小胜尽力了,我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绿谷出久用额头蹭了蹭爆豪胜己的额头,即便这个男人大他九岁。

他总能感受到爆豪胜己的焦虑和躁动,他也多希望他们能够在另一个时代拥抱对方,可现实就是带血的玫瑰,爱情疯狂似火,他贴近爆豪胜己的时候就像是拥抱荆棘,可他们不会彼此离开,因为他们的血灌注的玫瑰绝不背叛。

爆豪胜己问他道:“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你知道的东西是什么。”

“那就当我不知道吧,我的爸爸。”绿谷出久的手在床上摸索,指尖里忽然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他单手摊开了那纸条,举起来,又发现一句幼稚而真挚的话。

 

“我将一切献给他,献上我所有的爱,以及我最爱的一切。”

 



۩ chapter 10

 

睁开眼时,绿谷出久祈祷的第一件事便是今日不要下雨,最好能有和煦的风和阳光,就连露水都被蒸发殆尽,在花朵上不留下任何一点像泪一样的痕迹。天色上看似乎还很早,床上的二位昨夜也并未做甜腻的事,毕竟第二天是一个重要且严肃的日子。

虽然爆豪胜己不明白为什么上鸣电气的手札里会写,他想有一个像婚礼一样的葬礼,。不过最后他还是让绿谷出久将葬礼布置成了以轻快色调为主的宴会,上鸣电气的一部分骨灰装在黑色的棺木里,他们也没道理围着死去的人白日醉酒,痛哭流涕。

管家带来了礼服,敲开卧室的门。

爆豪胜己怀里抱着他的养子,二人在大床上睡得紧密,像蛹一般贴合在一起。管家觉得那应当是很结实的怀抱,恐怕还会有些令人窒息。他规矩地喊主人起床,毕竟今天不是可以赖床的日子。

绿谷出久醒转过来,从爆豪胜己的怀里挣脱出来,其实就是从他的臂弯里慢慢下滑,然后钻出被子,可惜爆豪胜己昨晚没有睡好,被绿谷出久的动作闹醒后眼神十分不善。

管家将报纸拿过来,绿谷出久看了看报纸上的内容,报纸还未提及任何帝国军队的新闻,看来是被镇压了下去,或是另有打算所以没有事先透露风声。爆豪胜己不太愿意起床,遂绿谷出久让管家先别拉开窗帘,他径自下床换了衣服,在房间里用餐。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刀叉摩擦和咀嚼的声音,偶尔绿谷出久翻动报纸。他注意到一则新闻,还记得前些日子绿谷出久想要去工作的城际银行,最近就传出了要银行重组的消息,这时候还有外来的资本家购入银行产业,在这片荒凉大陆上也真是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稀奇了。

有些人想把这儿搅得一团乱,而有些人只想过安稳的生活。

绿谷出久用过早餐后,趁着爆豪胜己还未洗漱用餐的时间,他回到书房去,拿出当时让爆豪胜己购买的舶来品的清单,这些东西的进价并不昂贵,但是极其占船舱份额,多是一些大件的装饰物和陶瓷之类的东西。其实绿谷出久他们身为日本人,总有些迁来的人中就是做陶瓷釉器产业的,但爆豪胜己在最开始找到他们的时候,让他们隐瞒了这些工艺的存在。

后来这方面的生意全权交给了刚读大学的绿谷出久,绿谷出久在大学中学的也是经济学的东西,爆豪胜己当时给他的任务是让他保证他们明面上的产业里要有相当一定配额的允许交易的东西,没有营收的要求,但一定要保证贸易的准时和频繁。

于是绿谷出久就自作主张选择了这样的舶来品,从日本的货商那儿以较低的价格进货,而在珀利港上岸后适当地销售,与爆豪胜己自己经手的地下产业配合起来,其实就是走私军火和一切他们所需要的东西。

那些瓷器和制物即便沉海也不可惜,在珀利城的好几个港口,爆豪胜己的船都是容量最大且出航最密集的,但即便是政府来查账,也只能从那些茫茫的舶来品贸易中艰难地辨别哪些可能是爆豪胜己的走私,到后来爆豪胜己又开放了一批明面上的账目,是食物种材的必需品,政府彻底掐灭了查他账的心思,因为爆豪胜己选择的都是最繁杂量大的贸易品,他们可没法在成千上万的种箱里去找那些少得可怜的弹药。

对比手上的货物名册和仓库储量,再对比了今日邀请来的人,绿谷出久捏了捏鼻梁,几乎不可见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感觉像是即将坏死的神经发出最后几阵残响般的电流所蔓延的余震。

思来想去,为了压制住自己内心的不安和惶恐,之后的绿谷出久回到养父的身边,索了一个深吻。

倒是没曾想到爆豪胜己起床又是一杯酒下肚,尝得绿谷出久白日微醺,心也游移起来。

 

压抑又崩塌的巨山让人喘不过气,碎石滚落下来,伤感像炙烫粘稠的浓浆,从动荡中喷涌而出,绿谷出久的眼里起了一层薄雾,爆豪胜己亦是如此。这时间究竟是折刀还是花蕾,为何让人快活又痛苦,不朽的欢愉永远残缺,让那仅需一点就能麻痹致死的现实之痛补足。

绿谷出久握住爆豪胜己的手,吻吻他的手指,肉麻又遵从,他长叹,闭上眼睛,湿热的眼泪从缝隙中流出来,让他的养父替他拭去这滚落出的死水。

 

“打起精神,不要向荒谬的命运屈服,它存在的所有意义就只是留给你折磨的念想;不要感慨命运无常,它不需向我们任何人负责。”爆豪胜己难得温柔,他终于为他的养子,或者说是教子,说出他的鼓励之语。

他想,已经到了今日,他也不要独自一人承担这一切了。谁都不要独自承担亲友的离去,难道当初父母的逝去没有让他们提前尝试过成熟的打击吗?既然拥有彼此为何又要用这些现实无端地摧毁他们的意志。

“我想尽我所能地帮你。”

“你一直都在这么做。”爆豪胜己理了理他的衣领,道:“你是独一无二的……废物,而我是被废物所纠缠的暴力、血腥和黑色。”

爆豪胜己缓缓道:“即便是下地狱,我也会拉你一起,因为你说过要永远追随我,你说到做到吗?这是你想要的吗?”

有人破涕为笑,他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鲜花覆盖了一切,哀悼者前来,爆豪胜己和绿谷出久身着黑色的西服,踩着地毯从楼上走下,像是走在一片新生繁荣的地衣之上,侍从推开大门,光涌入冷僻的建筑物——他们拉开窗帘,掀开厚重的悲伤,晨曦透进来,随着来客前来时晃动的手臂与裤脚,与他们手中的花,还有他们的面纱,时钟停滞,这一切仿佛带着返照的残影,灵魂一样的高维的灵与物让这一切都凝滞,变慢,缤纷,幻影。

他们齐聚在庄园里那一片樱林的入口,此前寥寥的几块碑像是这片幻梦之地的守门人,花季已过,树只是树,就像人最终只是物质在这个世上的其中一种组合,物质的期限已过,命运才是时间的唯一真爱。

“抱歉,笨蛋,我永远沉睡并永远存在的爱人,现在的我还无法和你共枕,那些梦,那些星辰和神话的边际……我的白昼与黑夜与黄昏的注视……”上鸣电气这样写过,他的爱人现在也将这些话逐字逐句地放进那些玫瑰花蕊中,耳郎夫人今天仍穿着她最爱的黑裙子,怀中却捧着一大束白色大丽花和红色玫瑰苞,恬静又深情。

一辆又一辆车涌入了爆豪胜己的庄园,机械之物都停在了庄园的另一头,一张张亚洲面庞齐聚在这异国他乡的高眉深目之间,做钢铁生意的切岛先生携家眷前来,爆豪家前顾问的女儿丽日御茶子、女物理学者八百万小姐、汽车产业的饭田先生……他们之中与爆豪熟或是不熟,但在今日,他们都来到这里。

轰焦冻很早便到达,他捎来了父亲的手信,静静地,他的双手放在身前,站在树荫一角等着葬礼的开始。

 

樱花树下的碑自然是葬礼的地点,不过今天的葬礼只是聚会的前半部分。耳郎夫人手中抱着的那些花,后来全数放在了上鸣先生的碑前,而耳郎夫人手中握着一枚怀表,她时不时地打开来,怀表里她和上鸣电气的合照并不亲密,中规中矩,可上鸣电气的笑容令人动容,她想那是她最爱的笑。

绿谷出久和爆豪胜己到了之后,切岛锐儿郎也走过来,和爆豪胜己碰了碰肩膀,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切岛问绿谷道:“准备好了吗?它可不轻。”后者点点头,表示切岛不用担心。

切岛理了理自己的西装,没过多久,饭田天哉、濑吕范太和常暗医生也到场,爆豪胜己安排了一下,让绿谷出久和常暗踏阴站在中部,爆豪胜己和切岛锐儿郎站在最前,而饭田天哉和濑吕范太在后托底。耳郎响香将布盖在黑棺之上,旧友们则是随后托起了黑棺。

黑漆的味道裹挟着棺木的木气,一种肃穆又苍凉的氛围像点燃的熏香,在旷野里奇异地凝聚,奏乐响起,他们还如此年轻,就要遭遇一场盛大的告别,有人垂下眼睛,近乎逃避这场残酷的安魂,有人一步一步地承载着老友剩下的灵魂,往前走去。

 

花香,像是最初的天堂的预示,闪光使每个人的眼睛都像极夜里的雪粒,有一丝光便使得他们像钻石一般晶莹。女人们的面庞使得这场葬礼柔和万分,耳郎响香当初呈上的花像是被打湿了一般,也呈现出微妙的折光。

爆豪胜己没有说话,场内那种悲哀和坚强形成了一种易碎的平衡。他只能将棺木从这头,抬到那头,像将旧友的灵魂,从这个即将破落的大陆带回春季里他爱的樱树之下,他仿佛能听见上鸣昏睡的鼾声,又从这种死亡的余韵里,无限地想到了自己。

绿谷出久毫无防备地眼角发酸,他的肩上是沉重的棺木,可心却一片虚无。

他为死亡颤抖,如果有一天他扛起的是另外一个人的身体,是否那是不可承载的重量,他多希望他是一座岛,是一片土地,是什么永远不会死去的东西,这样他就能撕开自己的胸膛,让那个他爱着的人睡进自己的怀抱里,他会让那个人感受到温暖,和永远不会离开的决心。

一种预感漫上绿谷出久的心头,他知道养父太多秘密,也了解他的养父。他坚强得像穹宇之外无限旋转的巡星,可他的执拗让千万光年外的唯一深爱他的人感到心痛。有多少次他靠近了看爆豪胜己的伤口和他无数次说出狠话的唇的边角,感觉到自己就像冬季里永不发芽的种子,多么急切地想要靠近那个真正活着的世界,即便立刻枯萎,即便只能享受这被爱的一秒。

 

将肩上的重量送进坟墓以后,耳郎夫人考虑到他的丈夫曾经是一个作家,或许外人看来他籍籍无名,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爱戴他。

于是她还是以诗歌来悼念他的爱人,她慎重地打开上鸣电气的手稿,像拨开层层花瓣温柔地取出花芯一般。

 

绿谷出久听着耳郎夫人念诵着诗歌,手掌找寻着目的地,随后他牵上爆豪胜己的手,他的养父今天坦诚地不像他本人,兴许是悲伤冲毁了一切伪装,所以他回握了绿谷出久的手。

耳郎夫人念道:“他曾是我的东南西北,我的工作日与休息日,我的正午,我的子夜,我的话语与歌吟。我曾以为爱是至死不渝——但我错了。

此刻不再需要星辰,把它们熄灭吧,包裹月亮,拆毁太阳,倾倒海洋,扫除森林,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美事。

 

小时候绿谷出久牵着妈妈的手,参加了父亲的葬礼,而现在的他也牵着重要之人的手,参加着同样肃穆的告别礼。爆豪胜己的手掌温热,像雪夜里火炉旁的毯子裹住他的手,绿谷出久想,体温大概是舒缓情绪的良药,不由得再靠近了爆豪胜己一些。

葬礼的仪式很短,他们很快就被接到了露天宴会的地方。大家都知道上鸣电气是怎样的人,所以对他留下的决定也持理解态度。

绿谷出久见轰焦冻落单,便走过去要和轰焦冻寒暄几句。只不过他要松开手时却被爆豪胜己拉住,后来他便看见轰焦冻注意到了他们,径直地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家父让我交给您的信。”轰焦冻把信交给了爆豪胜己,他还是将爆豪胜己当做长辈看待,毕竟他比自己大了将近十岁,也远比自己成熟得多。

爆豪胜己拆开信件,轰焦冻的父亲安德瓦,也就是轰炎司先生,现在住在新大陆以东的蒂利亚岛上,专营烟草生意,那儿的居民很少,但是地理条件优越,是种植高级烟草的好地方,加上岛屿周遭的条件很好,经常作中转港口。

“我还以为这封信不会来。”爆豪胜己略略地看了一眼手中的信件,便交给了绿谷出久,抬起头来专心与轰焦冻谈话。

而绿谷出久接过信件一看,心中惊讶。之前他一直以为轰焦冻的态度很游离,变幻莫测,搞不懂他究竟是在哪一方,但之前他又出示了爆豪派阀的一些标志物,他原以为是轰焦冻与爆豪胜己的私交,没想到背后还是有他爸爸的因素。

轰焦冻道:“其实在收到你的信之后,他想了很久才做下这个决定,之前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大家都散落在大陆上,各有各的意图,不必强求。”

爆豪胜己道:“如果只是一个人生活的话,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只不过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就要多出许多倍的考虑。”

信件拿在手上,绿谷出久觉得自己浑身都沉甸甸的,一张纸像是载了无数人的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交待完了。上面还列出了具体的时间表,显然爆豪胜己当初寄过去的已经是个成熟的计划,只待安德瓦那边思考思考就可以执行。

但这后面意味着的牺牲将会是爆豪胜己自己所难以承受的,绿谷出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爆豪胜己和轰焦冻的交谈就已结束。养父牵着自己的手去落座,侍从添上红茶,大家在这个日子虽然提不起精神,但还是久违地交谈了一番。

今天请来参加葬礼的人,可以说是整片新大陆中大部分有地位与名望的日本人了,他们早先接到过爆豪胜己的信件,居所最远的切岛也提前就动身前来,来得早便见上鸣最后一面,来得晚也要能赶上葬礼的日子。

他们有一个传统,而这个传统是爆豪胜己定下的。早在他成为了黑手党,并开始涉足家族产业及贸易往来之时,他就希望大家能在异国他乡找到归属,这也不奇怪他为何后来会收养绿谷出久了——他们都不属于这里,为何又要假装融入的样子呢?

所以在他们手下,基本上笼括了所有来到新大陆的日本人。爆豪胜己之前从未想过要动用这一层关系,只是战争的确要来,或者说,现在的他们早就被视作了眼中钉。这眼中钉还是以爆豪胜己为主,他披头露面,在外人看来甚至嚣张跋扈,手段强硬又不留情面,让鬼佬恨透了他。

然而爆豪胜己对此有充分的认知,他相信自己在根基不牢的情况下所建立的帝国终有一天会倒塌,但他可以提前预知生命的安危。

现在就到了他要将这些人转运离开这片大陆的时候了,所有人都想要侵吞掉自己的黑帮还有货物,甚至这地位也要与他们分享。爆豪胜己自己不害怕——他无畏无惧,可这冷硬只对自己,他在乎其他人远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爆豪胜己将绿谷出久安置在宴会的外围,轰焦冻也坐在那张桌子前。绿谷出久看着他的养父走到最前方,清了清嗓子,终于要说出他准备已久的计划。

 

“上鸣这个笨蛋,即便是离开了也要帮我一个忙,这样搞得老子很难还清人情啊。”爆豪胜己压着心中的苦闷,故作轻松地说出调侃的话。靠近他的耳郎响香倒是笑了,爆豪说得没错。

切岛举着酒杯上去,往爆豪手里也塞了一杯,他说:“还是喝醉了好说话,喝茶?上鸣这个家伙肯定不想看我们在这儿喝一早上茶。”

爆豪胜己推了推切岛锐儿郎,耳郎响香此刻提议举办一场小型的舞会,接受男人跳女步,因为场内的男女比实在不均。她一边说着,一边让侍从去把刚才的乐队拉来。举行宴会的地方是一块巨大的空地,她提着裙摆便走了过去,示意大家换个地方。

眼看着自己正要说话,气氛却被耳郎响香拉走了,爆豪胜己却也不恼。还是耳郎考虑周到,如果他刚才就说了那些考虑和打算,那接下来的宴会还有什么轻松可言呢?

舞会倒是新奇,绿谷出久想起以前上鸣电气举办的酒神沙龙,也是在庄园里来来去去,嬉闹玩耍,跳舞欢唱。今日气氛不足,能跳几支简单的舞就已经很不错。

耳郎响香组织了舞会却又拒绝跳舞的邀约,她说她会跟着拍子和上鸣一起跳,趁着现在这儿还有他们许多记忆,她或许不能和活着的人跳,但她身边的位置总还是要留着,毕竟记忆里的那个人还如此鲜活,还和活着没有任何差别。

来客平均下来,最后还是绿谷出久跳着女步加入了舞会,他的养父拉着他的手,在草地上难以做出复杂的舞蹈动作,他便被搂着腰,缓慢抒情地跟着众人一道跳华尔兹。

 

此刻的绿谷出久才发现,收到了安德瓦来信后的爆豪胜己,终于舒展开了眉心,发自内心地散发出成功的傲然。之前他还觉得一切没有定数,或许今天要将烂摊子呈现在大家面前,现在有了安德瓦的承诺,一切如释重负。

可绿谷出久却不禁扣住了爆豪胜己的肩,甚至算得上用力了,愤怒、不忿、悲哀、无奈汇成一道苦瀑,从他心里的悬崖急速地冲落下来。爆豪胜己将那封信给他看,这似乎又意味着绿谷出久有了选择权,至少他不会被强硬地绑在船上,远远被送走。

“你等会就要说信上的事么?我能参与么?”绿谷出久问道。

爆豪胜己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嗯”,回答了两个问题。

绿谷出久又道:“你一定需要我的帮忙,我留下来和你,我们一起,这才是最强的爆豪派阀。你的顾问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了,可以么?”

“你好大的野心,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废物。”爆豪胜己一边这样说,一边却笑着拉着他转了个圈。之后他又被拥进怀里,舞步继续,好像此时此刻,他们之间又有了另一种关系——黑手党的首领与顾问,一把手与二把手,绿谷出久注视爆豪胜己,他觉得自己从眼神中读出了认同。

他等了十三年的认同。

这也代表了绿谷出久终于得到了爆豪胜己的肯定,他终于可以为爆豪胜己送上他的所有——他只是想把这一切都交给爆豪胜己,像是给他看世上最美丽的花,他将这些塞到爆豪胜己的手里,嘴里念叨着收下,收下。

爆豪胜己的嘴唇翕张,他又残忍又慈爱,他给了绿谷出久最想要的东西,即便那意味着失去理智,强迫他的养子和他一同迎接一切,他本不应该面对的世上最荒凉的荒凉,那些拖着脚步而来的审判,他们所害怕的失败,全军覆没,万物化作灰烬,他将这一切都给予绿谷出久,然而这又何尝不是绿谷出久献给爆豪胜己的,最诚挚的爱。

这一瞬间,这一切的漫长的铺垫,全部升华了。

 

绿谷出久曾感觉自己是个若有若无的人,可悲,失去了一切,他摸不透爆豪胜己,他的养父爱他吗?这重要吗?他想要爆豪胜己需要他,这就是他最想要的,他们做爱和共眠也不意味着他真正重要,他想像傻鸟一样一跃而下,其实只是想要证明他的养父像风需要鸟儿的吟唱那般需要他。

这种极致的渴求,想要被人需要的渴求,甚至要让绿谷出久反复确认,他不敢断言究竟是哪个时刻让爆豪胜己真正地宠爱了他,但让他选择死前究竟要面对怎样的一种红,他宁愿他浑身的血都像爆豪胜己的瞳色那般澄澈。

这一刻他确实被宠爱了,在爆豪胜己说出“我要你留下,绿谷顾问”的时候,绿谷出久仿佛失去了一切需要表达的情感,他已经不是个活生生的人了,他的全部,变成了爆豪胜己的东西。

天哪,绿谷出久想,这么多年令他们都害怕的孤独感和遗弃感,原来都是必须要达成的条件。他们都付出了很多很多,才抵得上这么一点点救赎般的爱。

这就够了,这爱来得万分及时,爆豪胜己说过的“及时行乐”,此刻也像上帝一样施予了绿谷出久,像“我爱你,你也爱我”一样般自然。

 

舞曲结束了,旋转停滞,一个拥抱,时间到了。

 

*注:来自奥登《葬礼蓝调》。



۩ chapter 11

 

从那之后,爆豪胜己的计划便开始执行了。

大家都信任他,有些人起初决定和他一起留下,爆豪胜己便耐心下来,一次次地拜访他们。而那些决定离开的人,早早地去往了爆豪胜己所安排的码头,一批一批地,悄无声息地随着爆豪胜己那些所谓的贸易船,去向蒂利亚岛。

战争即将来临,爆豪胜己许下了承诺,他找到了避难所,他告诉了所有的友人、合作伙伴以及他们的家眷,他现在是一块所有人都觊觎的肥肉,帝国的人来探查他的真实目的不过是为了给他一个提醒,结结实实的提醒。

什么毒品,什么贸易,都是幌子和借口,城里掌权的人和第一个国家合作,就要和第二个国家发生战争,但无论怎样,牺牲的总是无足轻重的人。爆豪胜己是他们最忌惮的“无足轻重之人”,手中掌握着珀利港的最大黑帮势力,势力遍布大陆好几个其他的大城市和港口,无论哪边接管了权力,他都是眼中钉。

和他有关的人可以避免灾厄吗?没有了自己的势力,大家又成了什么?爆豪胜己坦言他痛恨失败,也痛恨放弃,可此刻选择迁离是最好的选择,他宁愿将自己的势力尽数转移到蒂利亚岛,与安德瓦共享,也不想让他所珍视的一切在战火中自生自灭。

所以他用舶来品贸易作为出港的理由,陆陆续续地开始将航线拓展到蒂利亚岛及以外的地方,无声无息地转移,抓紧最后的时间,体面地离开这片即将分崩离析的土地。他们不能一口气撤离,因为这样更容易招致全军覆没,总有人要留到最后,接管他们离开后的事宜,让这种架空显得不那么凄惨。

 

可以说,爆豪胜己一步步地架空了自己的权力,就为了这些外人看来可笑的执着。

他过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似的对待这些人,大家总以为他不上心,可到头来他不在乎的是大家以为的他最在乎的东西。

像切岛这样的挚友不愿意离开,最后却被绿谷出久说服。绿谷出久告诉他,他们早一天起航,最后爆豪胜己和绿谷出久也就能早一天地离开这里。他们会是最后离开这片大陆的日本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况且绿谷出久现在才是顾问,切岛手中许多停滞的产业也都交给了绿谷出久来“经营”,但实际上这一切早已经被爆豪胜己变现了,交回到了老友的手里。

绿谷出久上任顾问之后,充分地成为了一个“外强中干”的人,他需要操控的那些看似经营着但实际已成为虚无的产业,恐怕只存在在他构建起的语言世界里。

 

他们还像以前那样纸醉金迷,月亮高悬,琴弦像刀一样又利又美,拉出动听乐曲,缓缓地割破他们的脚踝和脖颈,每一步都是那么不容易,日落月升又变得很快很急,日子飞速地便过去了。撒满金箔的泡沫开始塌陷、缩小,人们眼睁睁地见它虚弱起来。

在夜深人静的夜晚,空落落的世界里,绿谷出久竭尽所能地去抚慰爆豪胜己,他们变得密不可分,一起出席。

有时绿谷出久独当一面去与城主交涉,在酒会上拉着一个又一个姑娘跳舞,亲吻城主女儿的手背,让他看上去像年轻有为的绅士,宣告他的背后是强大的爆豪派阀,这是他们的自称——实际上他们就是黑手党帮会,太过独特,所以与其他的黑手党不同,要用故乡的喊法命名。

爆豪胜己则是频繁地出现在那些港口,第一个月,帝国的人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了毒品的种植,他们发生了一场火拼,爆豪胜己宣告他的态度,阻挡着帝国将资本大量地引入,拖缓他们的脚步。后来他们转而将这些种子送到了其他的港口,所以第二个月伊始,新大陆就开始乱了,放弃了作物农耕,大片的耕地种上这些害人的植物,帝国从外引渡进耕地的管理者,爆豪胜己的境地越发艰难。

这些流亡者建立起的黑手党对地权又有什么效忠的意义可言呢?他忠于那些忠于他的人,人之天性,所以一切都变得很艰难,真实最难应付。

第三个月,爆豪胜己的资金真正地开始亏空,他投入了大量的资本去维持虚假的繁荣,无异于将钱塞进炮筒里来放烟花,只为让所有人相信他有让全城狂欢的力量。

 

他们送走了庄园里的许多仆人,让他们早早就去往远方的港口,登上爆豪胜己的贸易船,去蒂利亚,那个平和安宁又给予他们暂时庇护的地方。

所以他们的住所渐渐冷寂,变得孤单起来,原本灯火通明,后来只剩一个房间的光,持续亮着。天气开始变冷,空荡的庄园像被遗弃的狗,卧在那儿,不知道在等着谁,或是等着死亡尽快到来。

有一天,绿谷出久提议,他们要不要搬走,换一个温暖的、狭小的地方方便取暖,这样就不用再面对这孤魂野鬼都来借宿的庄园。虽然他们都很爱这里,在黄昏的喷泉前,绿谷出久为他的养父画素描像,清闲下来的爆豪胜己陪他的时间也变多了,他们仿佛还未变老,就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后事。

“我们又不是现在立刻就会死了。”绿谷出久用炭笔涂涂抹抹,他的养父多么英俊,多么帅气,有人问他们何必呢,为何不抗争,痛快地结束这一切,兴许会有胜利呢。

而爆豪胜己当时的回答是:“我要赢就会痛痛快快地赢,再也找不出像我这样赢得彻底的人,他们什么都捞不到。”

爆豪胜己抱着绿谷出久躺在床上,绿谷出久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们的手交缠,安放在绿谷出久的胯上,他们互相陪伴,绿谷出久微微侧过他的脸来,爆豪胜己耳语,又下流又污秽,他们都笑了,像是调皮的恋人在享受这一刻的幸福,这又怎样,孤独和痛苦和世上唯一的陪伴并存是多么美好。

“我没有参与过你的过去,但好像提前共享你的未来了,爸爸,小胜,爆豪先生。”绿谷出久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抚过,猜猜看他们在哪里?狭小又温暖的记忆之乡,绿谷出久情愫生长的地方,他们搬来了这里。

他们搬来了塔楼。

这儿又高又窄,像一个笼子,现在看来又像直楞楞支向天际的天空灯塔,他们住在高地,偌大庄园里,这儿的光又高又亮,几乎要成为星星。他们在房间里点起壁炉,他们往火里丢进去了时光,飞速流转的时光,以后不可知的岁月被透支,都丢进去这火里,所以它异常温暖,异常热烈。

他们生来孤独,直到遇见了彼此,如果此刻放爱人离开,他们则又会孤独死去。

“千万别给我清醒时想象你死亡的机会,废物儿子。”爆豪胜己用手背滑过他的脸侧,他的脖颈,他的肩,他的手臂,他的胸前,然后搂住他,手贴在那心脏上,像要和他共鸣,又像是要结束他的心跳。

 

在故事结束的前一天夜里,本应该入睡的时候,爆豪胜己却已经醒来,他像绿谷出久成年时站在窗边凝望他时那样,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往外眺望。似乎不远处隐隐闪现火光,就在那里,命运之物在等待他们,奇幻有如深渊向上喷发出许多的金色花穗,让人无法产生恐惧,满心只剩下平静,平静地等待。

爆豪胜己站了很久,破晓到来的时候所有一切都还能像现在一样真实又清醒么?

就这样到了日光都显得唐突的第二日,一切就此崩塌的日子,像海螺的螺旋一般从外到内地离中心的点越来越近。爆豪胜己和绿谷出久从塔楼下来,二人自行解决了早餐,之后他们坐进车内,爆豪胜己交给绿谷出久一把枪,什么也没多说。

他们来到白狮公馆,珀利城的四个港口,昨夜遭袭了两个,炮火很快就要逼近城区,白狮公馆在钟楼旁边,目光所及之处就能看到交战的地方。他们没有参与战斗,爆豪胜己的部下全部撤离了,不参与这件事,至于他们去了哪儿,现在又有谁在意呢?

全部都是逃兵,全部都作鸟兽散,爆豪胜己对那些最后聚集在白狮公馆不愿离开的部下道:“时间到了,走吧,一切都会没事的,我还在这里。”

“您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离开呢?”

绿谷出久为爆豪胜己点起雪茄,爆豪胜己倚着阳台,往外看到逃窜的人群,远处焦黑的街道,炮轰炸了过来,砂石飞扬,仿佛要溅到他的脸上,他抽了一口雪茄,不甚在意,只是说道:“别废话,我还轮不到你们来担心我。”

之后他们便被粗暴地赶走了,公馆里连侍从都逃走,爆豪胜己走进屋内,绿谷出久为他关上了门,拉上窗帘,他们打开了所有的灯,绿谷出久挑选出一张唱片,留声机运转,虽然乐声悠扬,可依旧盖不住窗外的喧嚣。

爆豪胜己坐在他惯常坐着的沙发上吞云吐雾,找到一个钟意的香烟牌子是容易的事,丢弃数万身家是容易的事,亲口遣散部下是容易的事,他放弃了一切,赌了什么呢,他的目光渐渐上移,绿谷出久在房间的另一边,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来,翻了两页,又兴趣缺缺地放下。

他的目光灼灼,养子发现了这注视,然后他踏着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来,最后他跪坐,双手交叠,放在养父的膝上,顺从地将头贴了过去,紧紧依靠爆豪胜己。

一场早有预知的灾祸,一桩不可预知的相遇,绿谷出久闭眼,九岁那年的枪声依旧,谁能知道在那个即将死去的绝望时刻,又会有光眷顾他,情感穿越过广袤的时间荒漠,此刻他们接收到的抚慰人心的是何种情状,而今他们或许称得上是最后的亲密,不过是事物的有因有果。

一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他们都安全到达了吗?有来信吗?”

“不清楚。”

“钟声,现在还有钟声,看来还有时间。我们还要等多久?”

“等彻底胜利的火烧尽一切,等我和你也被一同烧尽。”

 

爆豪胜己伸出戴着戒指的手,轻轻地抚摸绿谷出久的头,像幼时他的养子卧在他的膝盖上,等他讲远方的故事并等待着入睡一样,可惜房间里的壁炉熄灭,音乐是没有意义的谜,房间很冷,窗户关紧也无济于事,绿谷出久闭着眼,想象他现在的场景慢慢褪成灰白。

 

直到温暖终于来临,火像夜海一样平静地抚去沙滩上的字,灰烬整齐地留在废墟之上,这似乎太过疯狂,可事实便是如此,这世上的唯一磁线将回忆和所有不美的焦黑的残骸都重新串联,敌人们找到他们时,一切都消失了,他们找不到灰烬,只能看到他们的杰作,他们欢呼,说,开始了,清剿异乡人的壮举终于可以开始了。

直到他们找到许许多多的废墟,许许多多的愚弄,发现自己成为计谋的一环,像小丑一样供人作乐。

而他们所痛恨的那对背德爱人,登上了子夜的最后一班船,永永远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他们哪儿也不去向,丢弃一切,只带着彼此在湿透的暴雨夜里,在雷声下行乐。

 

后记

 

感谢一直等待的读者,不好意思让你们等待了这么久,我花了太多时间去修改,最终才得以将这篇不长的小说献给大家。

这篇文对我来说很重要,意义非凡,所以你拿到它的时候,我邀请你与我产生共鸣。

我第一篇写完的胜出同人小说是《以吻封缄》,如若要我对其稍作评述,我认为那对我而言是一本剧情完整的消遣,创作的时候并不挣扎,一种水到渠成的呼吸-创作的节律使我很快地就写完了二十余万字,但事实上那并不符合我的写作习惯,或者说,那本里的大多文字所呈现出的并非我得心应手的文字风格,所以我后来再阅读的时候,总有浅淡的失落感。

《献父》这本可以说是最贴合我写作习惯的小说,我喜欢写这种不分行的诗一般的文字,所以必然要削弱故事性,保留更多情感上的纯朴表达——但不代表它易懂。我钟爱复杂的情感,所以呈现出来的角色特性相当纷乱,若要做到这一点,我的语言也要做到并非纯粹的线性。

可以看出,整篇文的时间是相当跳跃的,而我着重写的场景和情感,只为了爆豪胜己和绿谷出久二人服务,要么推动情节,要么推动情感。这很自私,但也正是我为何选择这样一个中篇的长度的原因。

文中的爆豪胜己和绿谷出久的黑帮养父子的设定,最终回到了我最想写的爱情中的需要和被需要的关系,这是我认为我最想要胜出这对CP所达到的状态。爆豪胜己的爱绝不是无条件的爱,相反,他的条件严苛,我在整篇文里放大了这个过程,突出绿谷出久的心理矛盾,他一开始的顺从与期盼,到最后其实就是想换来爆豪胜己真正的需要。换个角度来说,绿谷出久才是最贪心的人,他放出长线,成为这篇文中隐性的节奏推动者,表面上是爆豪胜己掌握了一切的剧情节奏,但实际上情感的节奏都掌握在绿谷出久的手中。

这是我最想写的胜出二人的关系——张力。

这种张力在原作中突出的是竞争关系,是更表层的剧情层面,而情感层面,这种张力应该突出的是相互的牵制,一定要形成双方的互动,不是绿谷出久一味地追逐,也不是爆豪胜己一味地压制,而是有来有往,在追逐和压制之中达到一种平衡。

建立这样一种架空的环境后,剧情便可以完全地为人物服务,我设计的是一个非常虚无和模糊的时间线和地点,而剧情方面我认为亦不需要认真考究,它充满了各种意识流式的扭曲和过分跳跃,只是有几点我在文中刻意地描写了:一是这个架空世界与胜出原作的联系,通过“英雄”这个概念的诠释,爆豪胜己和绿谷出久的所作所为,这种别样的英雄气概,我认为即便架空也不可舍弃;二是背德感的削弱,按理说如果要写养父子的设定,这种背德或许才是最吸引人的,但我的想法是时间的错位导致他们拥有了与原作显得错位的相处方式,要有重合,但也要有区别之处,但最后我还是希望它们能达到平衡,年龄自然而然就会带来追逐和压制,只有思想和爱情可以跨越和升华,最终达到我想要的张力。

我必须坦白,这篇小说我不认为适合所有人阅读,它太迁就我的语言习惯,太迁就我所追求的那些CP更深处更内核的希求,需要相当的耐性和一定的积累才能支持他人将这本中篇同人小说读完,但我认为不读完也没事。正因为它不连续,所以可以随时捡起一章来看,看完又放下,像读诗一样,不用太将其视作一个完整的球,而是将其当做可塑的沙便可。

包括在写这篇文的过程中,我自己都修改了数次,最后交上去的稿子是第五版,第九章和第十章的内容我推翻重写了近两万字,就是在推进这张力时遇到了阻碍但又不得不克服。文章里的元素基本是对应的,我在写短篇和中篇小说是惯常如此,这种写作方式很累,很烧脑,而且在我修改过这么多次之后,我想我可能这种类型的胜出同人小说也就仅此一本了。我越是写我得心应手的风格,越是近乎疯狂地折磨我自己,要求极高,严苛又莫名其妙,这种常态有时是好事,有时也是坏事,反正我觉得挺好的,哈哈。

最后我必须要向上鸣电气道歉,抱歉让你在小说里领了一个盛大的便当,我很爱你,你是最适合当诗人的角色,我不得不这么做。

至于结局,这是个好结局,他们最后都离开了,做完了扫尾工作后他们就去浪迹天涯去了。不用担心是什么含刀的双关语,我暂时还没有这么无聊。

 

希望大家在读完这本小说后能更爱胜出,他们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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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oveyuna1203年黏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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